鲐背之年的母亲（中），依旧忙碌于哭嫁歌的传承。

文/图 姚元森

灵角山下，酉水岸上，有一个酷似船形的地方，两边是巍峨的高山，中间是诗意的田园和错落有致的村庄，那里便是我的家乡——龙山县原坡脚乡（现属靛房镇）。这里，山色苍翠、鸟语花香，是“土家原生态文化的一方净土”，被誉为“土家文化的原始森林”；这里，奇风异俗代代相传，至今留存古朴遗风。这里的老阿妈大多会哭嫁，我的母亲就是其中的一位哭嫁歌者。

母亲全名田玉永，1936年11月出生于靛房镇万龙村一个土家族文化世家。母亲的小名叫“水”，人如其名，有水般的柔性与明静。

一

我是听着母亲的哭嫁歌长大的。无论是哭开声，还是哭众亲，抑或骂媒人，或是哭仪礼等，母亲样样精通。她既擅长古老土家语哭嫁歌的演唱，也能熟练演唱汉语哭嫁歌。她的汉语哭嫁歌多为即兴演唱，哭嫁歌词入情入理，情真意切，让人感同身受。

譬如，一首娘劝女儿的哭嫁：“ 我的女儿吔，我的命根，你的伤心流泪话，句句哭痛娘的心。女儿有情娘知晓，哪愿骨肉来离分。喜庆日子已选定，吉时良辰要结亲。舍不得来也要舍，分不得来也要分。我的女呀！你要千耐烦万耐心，到了人家父母跟前，你要讲礼和孝敬。公公婆婆重重喊，你要轻轻应。要体得人家意，顺得人家心。走路要看高和低，过河要试水深浅。做事要看好和歹，讲话要分老和少。待人态度要和气，兄弟姐妹要相亲。冷茶冷饭你要吃，冷言冷语你要忍，勤劳苦做创家业，起早睡晚身要勤。东跑西跑莫乱跑，是非场中莫乱行。夫妻相爱要和顺，要做敬夫女贤人。婆媳相敬又相爱，妯娌互助要互亲。兄宽弟忍才和睦，姐亲妹爱情义深。团结才能有力量，成事全靠人齐心。一家同心合了意，家发人发万事兴。安身立命有途径，我女莫忘要记清。事事照娘讲的做，人家讲你有家训。要为爹娘争口气，要为哥嫂争名声……”

又譬如《哭十二月花》：“ 正月香花连二丫，满堂姊妹到我家。二月桃花淡淡红，今天姊妹都相逢。三月油菜遍地黄，我们姊妹要离娘。四月梨花遍地开，我是冤家和祸害。五月兰花插起戴，我们姊妹都相爱。六月荷花朵朵团，十姊十妹都团圆。七月蓉花分七路，你们都为我走路。八月桂花一树香，十个姊妹不一样。九月菊花连九丫，累我爹娘养冤家。十月茶花落阴山，我娘养我心也寒。冬月雪花遍山白，我们姊妹要分别。腊月梅花朵朵团，我们姊妹要分散。红漆桌子黑漆椅，满堂姊妹慢下席。无菜淡酒多添杯，无菜淡饭姊妹吃。十姊十妹都慢坐，分别拆散我一个。”

母亲的哭嫁融合了自己独特的圆腔、饱满的情感、纯朴的嗓音及地道的语言，她把哭嫁歌演绎得淋漓尽致，常常引得围观者潸然泪下。2015年，母亲被认定为土家族哭嫁歌州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。2016年，中央民族歌舞团作曲家李沧桑在我的老家采风时，观看了母亲的哭嫁歌表演后给予肯定：“这才是真正的哭嫁。”

二

哭嫁歌里的母亲通晓礼仪。土家姑娘到了十四五岁，都得学哭嫁，不会哭嫁会被视为“没出息”。姑娘出嫁前半月，寨上相好的都要来陪哭嫁，哭得越热闹，以后的生活越幸福。为什么要哭嫁？母亲这样说：“哭嫁歌里有许多做人的道理和礼仪。哭得越伤心，亲人感情越深，哭得越动听，姑娘越聪明。”

歌为心声，心美者，其歌必美。如《娘哭女》中，母亲用古老土家语打开了这样一段哭腔：“匿思克也了没，菜莫煞如夺。煞力住，这它出，煞力业时夹给欸者打哈阿垄波。匿拉欸主，吉它睹，卡克欸卡克欸欸底习……”汉语意思是：“你到了别人家，要好好听话。讲话时，嘴莫粗，讲话时，顺着他们讲。你走路时，脚莫重，轻轻地轻轻地走……”这既是礼仪，又是娘对女儿言行的谆谆教诲。

如《哭兄弟》：“ 我的弟呀！……堂上父母要孝顺，早晚侍奉要殷勤。春莫饿来冬莫冷，问寒问暖莫粗心。若是忤逆不孝顺，枉在人间背骂名。高坡岑上天寒冷，父母在堂莫远行。若有三病两痛处，赶快捡药把医请。古人行孝多得很，自古流传到如今。孟宗哭竹冬生笋，王祥为母卧寒冰。为人只要行孝顺，行孝之人远传名。”这首歌里，讲的是为人要行孝。

如《嫂子哭》：“ 我的妹呀！……自古婚嫁天下同，哪有女儿不离家。南京养女嫁北京，皇帝女子招驸马。天上神仙也难免，七姐下凡进董家。劝妹不要太伤心，收了眼泪莫哭它。”这说的是“男大当婚，女大当嫁”的道理。

哭嫁歌里，无处不是做人的事理，无处不是为人处世的礼节。《娘哭女》如是，《哭兄弟》如是，《嫂子哭》如是……

平日里，母亲也很注重礼仪。记得儿时，一次经历让我刻骨铭心。一天，姑婆来我家走亲。由于父母亲不在家，我和姐姐箭步跑到院门口去迎接，看到姑婆手中拿着一包糖果，我和姐姐争着去抢，姑婆还没进屋落座，我们就把糖果吃得所剩无几。不一会儿，母亲回来了，看到姑婆，很是高兴，忙着给姑婆递茶水、做中餐，一边笑吟吟地与姑婆拉家常。但当姑婆走后，母亲粗糙的巴掌一下子落在了我的脸上，于是我号啕大哭了一场……后来，每遇亲戚朋友登门，我还是最先跑到庭院门前迎接，把客人请进屋，让座、端茶，再也不馋嘴了，只是乖乖地坐着，听大人们嘘寒问暖的亲切话语，不时给客人添茶、装烟。

那件事后，“老老实实为人，踏踏实实做事”的原则成为我一生的追求，也是母亲给我的一笔无形的财富。

母亲为人厚道、实在，平日里与人为善，从不与邻里发生争吵，在邻里间有很高的声望。每逢红白喜事，总有母亲的身影。隔三岔五有人登门，请母亲做媒提亲，母亲权衡后觉得般配，就乐意接受做媒，不合适则委婉推托。只要母亲登门提亲，十有八九事能成。

三

哭嫁歌里的母亲知恩图报。从母亲的哭嫁歌里，无论是《哭爹娘》《哭公婆》，还是《哭姊妹》《哭众亲》，都是滋润心田、滋养万物的浓浓感激之情，感恩父母，感恩公婆，感恩姊妹，感恩亲戚，感恩所有……

爹娘的恩情难忘：“我的爹吔！我的娘呀！安……吭吭！女儿下地拳头大，千辛万苦娘养大。安……吭吭！家中缺吃又缺穿，五荒六月度荒难。你们吃的对时饭，喝的瓜菜汤。口中节食养儿女，没叫崽女饿一餐。十冬腊月霜雪降，北风呼呼刺骨寒。你们穿的烂蓑衣，女儿穿的一身棉。你们挨了几多饿，你们受了几多寒……”爹娘的养育之恩，对于女儿而言，比天高，比海深。

公婆的恩情铭记于心：“我的公公和婆婆！水有源来树有根，万丈古树从根生。公婆疼爱小孙女，从小抚育到如今。在家不离公婆身，出门带孙去走亲。孙是公婆随身宝，公婆把孙当成金。公婆恩情似海深，孙女难报公婆恩。孙女要离公婆去，好比寒冬衣离身；好比源头断了水，好比树木断了根。你的孙女生错命，辜负公婆一片心。不得堂前行孝敬，不得侍奉到终身。”细细品味，这首哭嫁歌既是歌又是诗，而且是一首浓郁的抒情诗，将公婆疼爱和抚育孙女的亲情诗化为情感韵律，同时也将孙女报答公婆抚育和痛爱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姊妹的恩情也难舍难分：“我的姐！我的妹！一颗柑子十二瓣，姊妹今天要分散。柑子好吃要剥皮，姊妹情深要分离。李子开花一树白，姊妹相好要离别。桃子开花满树红，今天碰到刮大风。只想姐妹永不分，竹篮提水一场空。有情有义做伴来，无情无义两分开。月亮团圆团十五，姐妹团圆哪一天。梭罗开花十二台，同父同母生下来。梭罗开花十二对，我们同娘几姊妹。姊妹各在天一方，双亲大人丢一边。脚踩路边岩，你来我没来。脚踩路边草，你来我去了。同口水井没吃饱，同个屋场没坐老。姐妹情义深，从小到如今。同住一间房，同睡一个枕。吃饭共个碗，洗脸共手巾。春来同下田，姐妹一条心。跳舞又唱歌，姐妹同个声。挑花又绣朵，姐妹一样新。姐妹在一起，从小没分身。今日离姐妹，哪有不伤心。”

生活中，母亲更懂得知恩图报、孝顺长辈。她还时常告诫我们兄弟姐妹几人：“滴水之恩，当涌泉相报。”

四

哭嫁歌里的母亲爱憎分明。母亲说，昔日的哭嫁歌，是男女平等的呼唤。一个弱女子，在旧社会只有用哭声表达对包办婚姻的不满，争取婚姻的自由。故而，哭嫁歌里，有时哭，有时骂。这骂，是骂媒人，骂封建礼教。《骂媒人》言辞犀利：“天上起了黑乌云，媒人起了黑良心。天上起云要下雨，媒人起心坑害人。高坡种荞不用灰，人间结亲不用媒。多个媒人多张嘴，媒人口里出是非。韭菜开花十二台，背时媒人天天来。娘不肯来爹不肯，背时媒人打总成。豌豆开花荚对荚，背时媒人想鞋袜。想鞋子来做寿鞋，想袜子来写灵牌。油菜开花满地黄，背时媒人想衣裳。青布蓝布各一段，媒人穿起见阎王。打扫堂屋让客坐，牛栏里面关媒婆。牛栏门杠紧紧锁，不让媒婆来打脱。”由此可见，姑娘对封建礼教的不满。真如母亲所说，姑娘婚嫁哪有不哭的道理呢？

如今，鲐背之年的母亲，依旧怀着饱满的情怀，忙碌于哭嫁歌的传承。现下能用古老土家语演唱哭嫁歌的姑娘已微乎其微，古老土家语哭嫁歌只有在家乡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中零星传唱，没有现成的资料。为赓续薪火，母亲把传唱的内容进行系统的整理，她希望后继有人，继续传承下去。